在經營了近二十五年的設計領域中，陳文龍的成就正如他辦公室內鮮黃的基礎色調，充滿活力地亮眼。也正因這些非凡的成就，陳文龍獲選為今年成大傑出校友中最年輕的一位。

身為知名設計公司浩漢（Nova Design）總經理的陳文龍，不僅是一位設計師，同時也是一位管理者，作為企業發展的核心，陳文龍笑說：「有人叫我台灣『設計老闆第一人』，國外有人問我：你喜歡當設計老闆嗎？我說我只了解要想做好一件事、要想完成一個好的成品，是需要一個團隊的。」於是陳文龍試著控制他的感性思維於理性邏輯下。他認為台灣社會因為文化的關係，職場人為的情緒還是經常影響著工作表現，陳文龍試著讓員工明白，比起有著私人情感的創造過程，他更重視讓人滿意的成果表現。他任重而道遠地說著：「作為管理者不得不隱藏情感。」

了解什麼是必須做的，並且堅持做到最好，這就是陳文龍。如同他奉為行事準則的座右銘：「Do the right things right！」

巧遇設計，結緣成大

出生在一個公務員家庭，陳文龍的父親曾是黃埔軍校的軍人。從小陳文龍就喜歡畫畫，也喜歡寫書法，但談到第一次接觸設計的經驗，陳文龍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容，開始談起那段愉快的回憶。國中一年級的時候，學校舉辦海報設計比賽，題目是有關蔣公華誕。在那個時代，大家的作品難免著重要在歌功頌德，相較之下，陳文龍回過頭來從學生的角度出發觀看蔣公，加上海報圖片以較特殊的方式呈現，獨樹一格，於是順利擊敗眾多對手，勇奪第一名。

陳文龍說：「只是因為不想和別人做一樣的東西。」這也許是設計的一部分－－不斷的創新和不斷的挑戰。那一次的比賽，陳文龍找了許多同學幫忙，共同討論、激發思考。相對比賽得到勝利的榮譽，重要的是從團隊合作中發現自己在設計的「邏輯性」和「整合性」上似乎有著自己的一套方式，他因此對設計更具信心。這一次的經驗，彷彿日後陳文龍在設計界領導的提前演練。

時光飛逝轉眼到了就讀台中一中的最後一年，時值大考逼近，學校為了讓考生專心準備考試，於是停課了。那個應該要在教室裡自習的陳文龍，這時卻意外做了一件不同以往乖乖牌的舉動。台中一中學風自由，學生難免有些叛逆的氣氛，儘管如此，多數時候陳文龍只是守著學生的本分，除了那堂改變他人生方向的「翹課」－－一場由成大工業設計系學生舉辦的工業設計展。

從小對畫圖有著相當興趣的他，喜歡建築、喜歡設計，得知展出的訊息後便決定翹課去參加。曾經建築系是陳文龍的第一志願，但這場在台中圖書館舉行的盛宴，卻重新在他的人生規劃中畫出一條不一樣的道路。陳文龍倒著推算（他參與展出的是第六屆），當時應該是第一或二屆的工業設計展，他說：「一直要到那個時候，才知道什麼是工業設計。」不僅僅看到作品所受的衝擊，也包括看見當時展場邊學姊長互動的默契與輕鬆，那樣的氣氛深深震撼了他，從此之後，工業設計系就成了他的第一志願。

五十坪小天地成就「不可能」大夢想

在資訊不夠流通的時代，並沒有太多推廣、介紹系所的相關管道，但提到為什麼選擇成大，陳文龍直覺反應地說：「因為成大工業設計系是當時國內第一個公立的設計學系。」也正因為如此，當時許多留學歸國的教授多數選擇了成大任教，為成大工業設計系帶來了許多新的學術研究方法。生動活潑的教學和自由的學風，不同的老師有著不同的主張，有些主張動手做模型、有些主張方法論、有些主張嚴謹，陳文龍笑著說：「有時候老師們看似『不和諧』的模式，反而對我們有所幫助。」各種不同的主張紛紛影響著他們，他們因此學到了更多東西。

作為南部第一學府的成大，總喜歡嘗試一些新的教學方法，例如規定學生畢業設計展必須和廠商合作，一定要做出實際的作品。陳文龍提到大三的時候，他就已經下定決心要在畢業前做出一番成績，於是和班上其他四位一樣很優秀的同學組成一個工作團隊。當時他們不惜利用打工、家教的機會賺錢，在公寓租了一層將近五十坪的空間，一人一個房間，佈置的就像是專業設計的辦公室，而把客廳當作共同討論的會議室。

「舞台是留給準備好的人。」終於，關於畢業展他們討論後決定要設計一部車子。那不是一個簡單的計畫，儘管當時指導老師信誓旦旦的提醒他們：「做不出來就不能畢業喔。」陳文龍依然堅持計畫，甚至說服其他同學「如果真的找不到合作的廠商，也可以考慮直接用舊車改造。」幸運的是，當時瑞東高爾夫球車，打算利用場地開發一種小車（mini-car），於是他們找到了合作的廠商。陳文龍難掩赤子之心得意的描述說，當時他們以一比一的比例完成了作品，並且將這一部「真正可以上路的設計作品」從台南一路開到台北參加展出，獲得了第一屆新一代設計展的第一名，吸引了當時新聞媒體報導。「我體會到什麼叫做心想事成。」陳文龍說在別人相對優勢的競爭中，作品必須要有相對的差異和相對的不同，運用不同資源，並且統籌為自己的優勢，把事情用心做好就夠了。這些都影響他往後在事業上「堅持」的原則。

陳文龍說：「在公司二十年，企業二十五年，許多觀念、做事的方法是年輕時成大所給的影響。」成大給他很多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也給了他很多的壓力去完成必須完成的事情，這些事情在他的人生中存在著巨大的力量，改變了他的人生，讓他了解想做就可以透過方法完成。成大學生較為嚴謹保守，態度誠懇不張揚，思想也較為周密，這是因為學校紀律分明、老師要求嚴格、學生彼此良性競爭的關係，於是成大學生在各領域向來有著很好的表現。當初的五人小組，如今大家在社會上都有很傑出的成就，包括陳文龍和其他兩位，至今甚至還一起在浩漢工作。

浩漢二十年，知識加乘無限大

談到何謂好的設計師，陳文龍認為必須眼到、心到、手到，設計必須誠於衷形於外，而企業展現技術的能力就在於中和後結果的呈現。他說：「設計的挫折是多元的。」正因為美是主觀的，因此每個人都擁有批評設計的能力，在這種情況下，設計師必須花上很多的時間說服自己的想法是對的，進一步說服老闆、說服雇主，更重要的當然還是永不放棄的堅持。

「必須讓每個員工認同自己任職於一間設計公司，工作本質就是設計。」陳文龍提到Ｔ型和π型人才，認為只有先了解自己本質是什麼，才能從深度的探討進而發展延伸，好比設計的本質當然就要回歸到最後設計出的產品，對人類是否具有價值？是否能帶來方便？從造型漂亮讓使用者心情愉悅的心理因素，到操作方便的生理因素，設計經常結合了許多領域的專業。這就像開餐廳的本質是料理美味食物，把餐廳裝潢的舒適漂亮只是附加價值，不能本末倒置。

然而陳文龍認為當垂直的深度有了足夠的基礎後，若想有更好的發展，還必須運用到水平的整合──溝通和協調。設計領導人要能夠串連垂直的本質和水平的特質，學習和他人溝通自己的想法，以得到信賴、合作的機會。因此在設計界多年，陳文龍致力於專案管理經理人的訓練，更重要的當然還是知識平台的建構，他說：「溝通的過程，必須讓別人相信是雙贏的溝通。」如今他強調「設計系統競爭力」，由「設計」加上「系統」於是產生新的競爭力，資源整合的工作是執行團隊不可或缺的重要關鍵。一個案子中，也許有上千件的物品，如何分配工作領域？陳文龍認為「不一定要什麼都懂，但是要找到懂的人。」建立知識庫和人脈的重要性就在其中。

陳文龍和浩漢公司的努力，逐漸建構出完整的「技術專精」、「資源整合」、「知識價值」三者結合的輪廓。「技術專精」是垂直的專業能力，深度必須一直深到最深；「資源整合」是水平的溝通協調，因時制宜，因此每個專案都有最適合它的方法；「知識價值」則在於遭遇困境時，透過視訊共同討論，或者是知識平台，參考他人提供不同的經驗與見解，來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這一系統首先必須經過Ｃ化（電腦化）讓每個專案得到妥善的管理，並且統一語言；其次，Ｅ化（網絡化）讓浩漢分散在台北、上海、廈門、越南、矽谷、義大利各據點的設計師能有效的運用系統；最後Ｋ化（知識化），完成知識平台，讓知識價值具體，提供更多需求者的幫助。

陳文龍眼光獨到，如今浩漢在知識平台的建構上遠遠地超越他人，他說：「我的個性常常感到不安，對資訊的不安、對展覽的不安、對恐懼的不安等。」也許就是那樣的不安，促使他堅持知識必須能夠相互流通，產生加乘的力量，才能真正具有價值。「既然大家都覺得是對的，為什麼不去做？」長期經營下來，也證明他努力的方向是正確的。這一創新不僅影響了產品、組織，甚至團隊的價值觀，知識管理已經成為企業的助力，絕非阻力。

文化品牌行銷世界

「設計最後牽涉到文化的問題，牽涉到對操作的堅持，是必須持續、執著的。創造一個品牌並不只東西好或壞的問題，其中更牽涉到品德、品質、品味三個東西。」陳文龍談到品牌的時候這樣說道。一個產品設計必須兼備三品，設計師必須先談「品德」，思考要傳達的理念是什麼，是要給人帶來使用方便，還是價格便宜？這就好像「科技來自人性」；接著落實到「品質」，好的設計同樣必須具有質感；然而，光有品德和品質還是不夠的，進一步還要做到品味，「品味」像是一種體驗，消費者花錢購買和生活搭配的東西，滿足自己對生活的渴望，而品味其實源自於文化根基的內蘊。

陳文龍提到設計師必須是感性的，不能太理性。設計師對美必須有較高的敏銳度，他認為許多美的東西，其實跟大自然有著相當密切的關係，生活中許多商品的線條、輪廓其實和自然界中的花花草草、動物有著極高的相似。而設計師透過不斷的創作，持續去探討什麼東西是美的，又什麼東西不美。至於要如何管理這樣一批設計師，陳文龍說：「必須學著用理性控制感性。」

浩漢創立之初，即有一位義大利股東，不僅是陳文龍的工作夥伴，也是他在設計上的老師，和私下要好的朋友。後來浩漢更陸續在世界各地設置據點，招募各國不少人才，管理設計師已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更何況這麼些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陳文龍認為這必須談到人性，人是無法逃開佛家說的貪、瞋、痴，也就是慾望。因為離不開慾望，所以充滿感情的人類是無法當作物品來看待的，許多時候必須把人性納入考量。然而，文明越發達、越成熟地區的人民，越懂得如何把自己的情緒、慾望和工作成果分開。好像日本人在工作上遇到了挫折，也許晚上會去居酒屋喝酒發洩，但隔天必定精神抖擻的繼續工作。台灣人卻不是這樣，陳文龍對新聞有感而發：「台灣人不談如何解決問題，只是在談情緒。」但情緒不管再怎麼討論，也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

「工作不能因為你個人的自私、慾望、情緒影響結果。」於是陳文龍試著以結果論看待表現，不干涉員工私人情緒。除非是高階主管，否則「我們只透過溝通表達想要達成的目標，過程則尊重你，但你要為結果負責，不要找藉口，心情不好自己想辦法紓解。」情緒的問題，其實不管任何人種、地區都一樣，只是越文明、越成熟的地區會相對好些，因此歐洲人對設計的掌握能力相較優於中國人。

儘管如此，陳文龍認為華人的優秀，並不亞於任何其他國家。十九世紀前中國是全世界文明最發達的地方，許多工藝設計都是西方追逐的目光。然而西元1900年，歐洲發生工業革命，同時間頤和園卻遭到八國聯軍入侵，那段閉關自守的歲月，中國拱手讓出文明大國的位置，工業設計、製造方法在西方如火如荼地發展。這幾年陳文龍推廣著一個名叫「悟空」的計畫，名字源於「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意指用不同的角度去看，就有不同的東西。從小寫書法、讀四書五經的陳文龍，不否認本質受到許多中國文化的影響，也深深了解那些美好。他說：「最後要談的是產品的內涵必須等於文化。」設計其實就是文化加上經濟，目的在於提出讓生活更優質的提案、方法或道具。台灣目前擁有了經濟能力、也有製造技術，只可惜文化內涵的深度不夠彰顯出來。

浩漢（Nova Design）的名字，淵源於義大利文的「nuova」，不只代表對創新的執著，也象徵設計團隊源源不絕的夢想能量。當中更有陳文龍自嘲的「不自量力」，他說：「我相信我們能夠做好，為了賭一口氣，就做了二十年。」如今浩漢逐漸擁有了國際的知名度和影響力，陳文龍希望藉此可以找到正向發展的力量，朝向真正好的產出發展。

距離台灣政府提出全面提升工業設計計畫，至今不過二十多年，遠遠落後西方國家。儘管如此陳文龍依然信心地說：「文化創意產業的發展，人才培訓沒有問題。有問題是品牌和市場，是否能夠形成一種規模。品牌是一種主張，必須讓人信任。」而在陳文龍設計團隊的努力下，相信台灣將慢慢擁有屬於自己的品牌。

陳文龍學長於校友傑出成就獎頒獎典禮

自信學習，不作井底蛙

在這個「地球是平的」的時代，全球資訊快速流通，獲得容易，但設計師的品德、品質、品味卻不光是接觸文字可以獲得的，必須透過工作方法、工作執行、工作堅持。陳文龍認為成大工業設計系既是設計界的先驅，自然必須負起領導責任，加強這方面的訓練。近年中國市場崛起，夾帶每年至少培訓二十五萬設計人才，勢必影響全世界，成大必須妥善利用目前優勢，了解自身的使命感和責任感，以帶頭領導華人。

受中國教育部聘為設計藝術類的教育指導委員之一的陳文龍，了解中國在教育上正準備大刀闊斧的改革。而台灣設計教育與其憂心台灣屈居人數劣勢，不如將重心放在如何培養出擁有領導能力的設計師。成大工業設計系一年最多五十名左右的畢業生，比起中國二十五萬人，唯有從「質」取勝。陳文龍相信成大可以，但第一步先要提高自己的眼界。

「優秀的設計學者，不見得有優秀的設計作品。」陳文龍建議學校教育應該試著加入實務的經驗，把抽象的方法具體化實踐，畢竟設計的重點就在於實物的呈現。至於說到產學合作，他認為在校生必須先建立態度，認真做事，才能學到東西，他提出一個方法：「學生要想進入企業實習，必須要接受企業的規範，以十天的試用期為限，先談你是否遵守遊戲規則。」企業實習不應該破壞企業內在運作，然連結學校共同培育人才，也是企業很重要的一部分。

成大多年來培育了各領域的人才，陳文龍也建議應該多增加校友在企業界的連結，共享資源；學校方面也可以仔細思考有什麼樣的方式，可以整合企業界與學術界的資源，他相信多數的校友都是願意提供幫助，也樂見母校有越來越好的表現。成大肩負為社會培養優秀人才的使命，應該學習貼近社會需求。陳文龍有些遺憾地說儘管近來受邀演講的機會更多了，卻極少回成大演講，學校可以多安排一些活動，不僅增加校友與在校生的接觸，也可以為學校師生帶來不一樣的學習機會。

在業界二十多年，陳文龍遇見了不少成大校友，也許是因為來自同樣的學習環境，他們總是在彼此的臉上看見那樣樸實、那樣誠懇的神情。他說每個校友幾乎都以成大為榮，就算畢業之後有更高的學歷，他們還是以成大人自豪。

一再謙虛自己只是比較幸運，才獲選為傑出校友的陳文龍，抽出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大方述說著年少往事以及事業經歷。而不管是那一段回憶，陳文龍臉上始終帶著愉悅的微笑。從現在的成就看來，也許已經足夠證明他的領導方向是正確的，然而在設計這條路上，陳文龍還會繼續走，堅持地走在自己的路上，用扎實的每一步，去實踐他說的永遠都要「Do the right things r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