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寒村、山村、荒村開闢文學之路
從寒村、山村、荒村開闢文學之路
中文系副教授 胡紅波
去年九月〈成大簡訊> (第86 期)的〈台灣文學專號〉裡筆者曾寫了一篇〈從山歌、採茶、八音到文學) ,扼要地從文學作品的素材所呈現的「客家情境」來介紹幾位客籍作家及其作品。本文則擬從另一個角度一一「地緣特性」或「文學地緣」再加以介紹,算是個人的閱讀心得,提供大家多面向理解臺灣文學家及其作品的實例,和大家相互切磋。
臺灣文學家中擁有赫赫之名的有好幾位是客籍人士,大家耳熟能詳的如吳濁流(新竹新埔1900~1976 )、鍾理和(高雄美濃1915~1960 )、龍瑛宗(新竹北埔1911~1999 )、鍾肇政(桃園龍潭1925 )、李喬(苗栗大湖1934 )等,他們對臺灣文學都著有貢獻,受到推崇可謂實至名歸。在閱讀他們作品的時候,除了可以感受到不同的個人文學風格,同時也看到一些有趣的共同點,這種共同特徵主要反應了有趣的文學地緣生態現象。所謂個人文學風格,應是任何文學家所必備的,看來是理所當然而不必要大驚小怪的。倒是這群文學家在不約而同的情形下在作品中使所屬族群的文學地緣生態現象自然成型,比較值得大家關注。尤其他們來自不同地方,分屬不同年齡層,不同出身背景,而作品中呈現的地緣特性竟有著極大的同質性,在個人的文學風格之外,都自然流露對這彷彿族群宿命的地緣特性的依戀之情一一生為客家人,他們的出身地不是「寒村」就是「荒村」,這些寒村或荒村幾乎又都是荒遠的「山村」。「寒村」也好,「荒村」、「山村」也罷,富饒者少,貧療者多;卻都是臺灣客家人的「生命線」,也是孕育這些文學家靈肉生命的故園鄉土,更是滋養他們文學生命的源泉沃壤之所在。
這條生命線很好辨識,它主要沿地圖上的「臺三號公路」落點分布。臺灣客家人之所以緊捱著山線落戶安家,一般的理解是先來後到的關係,怨不得誰。有歷史學家說是由於所謂「渡臺禁令」才造成先後差別。接著也就有人起而反駁說「禁令」之設是因粵籍人剽悍多出盜寇;又說:客家人本來就是尋山聚居的族群,不習慣平地生活。這個說法自相矛盾得厲害,令人啼笑皆非,就好像說某些人天生就只能住地肥水美的好地方一樣不合情理。再說洪秀全固是客籍,然而鄭芝龍呢?如今看這些爭議都沒什麼意思,可以休矣。大多數村夫野老日思夜想的是如何面對現實、面對生活,是怎麼樣向天老爺討一口飯吃!所謂「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客家人既然晚到一步是實,開拓創業自然就加倍艱辛,忍飢忍勞的人就多了;除了對付天災,還要抗拒人禍!條件既差,天災人禍造成的傷害就加倍。這是現實,也是生活。「生活困頓」和「心靈苦悶」向來是文藝創作的原動力,文學家的使命之一就是反映現實、反映生活、抒發苦悶;雖地屬荒寒的山線,卻孕育了一群忠於土地、忠於生活、忠於心靈的文學家,其故在此。
在高山和平原之間的低海拔山線地帶既闢出家園,那怕是荒寒山村,對於出身於這一帶的文學家而言,這裡既是他們肉體生命的故鄉,同時也是心靈的夢土。所以儘管提筆創作時多半並不在呱呱落地的原點,但作品裡看到的作者的靈感卻始終縈繞家鄉,由最初嘗試到往後最常著墨的,若非見時記憶就是平時耳聞目見,所思所感。而其得心應手、福至心靈的揚名立萬之作往往也是以「我鄉我土」為原始場景的作品。反之離開這些而創作出來的作品難免顯露為人作嫁的痕跡,少了生死以之、有血有淚的鮮活生命躍動。就時間而言童年生活往往是知覺和意識萌芽的起點,而家鄉的山川風情、人情世態則是感情和靈感的圓心。許多偉大作品就是由童年或家鄉出發,建構靈感脈絡,牽動整個族群生命歷史及人文活動的。作者寫作時白是感情澎湃,甚至流露強烈自戀的味道,絕非心血來潮偶然為之的隨筆之作可比。這固然是每個人身體之外的一種心靈的歸鄉活動,更是文學家藝術家個人創作情境中必然的共同經驗。幾位客籍作家之所以不約而同都有這種回憶式的自傳體作品理由在此,之所以在文章中出現類似的「共同家鄉」的意象一一「寒村」、「山村」、「荒村」等其理亦在此。
「寒村」常見於龍瑛宗作品中,尤其是紀錄少年期及家族史的自傳〈夜流〉裡,他把家鄉老北埔定名叫「寒村」,甚至說曾祖父「從廣東省與福建省交境的饒平縣的寒村帶三個外甥來了臺灣」老家也是「寒村」。新的「寒村」則在「臺灣北部原是奉雅蘭族盤據的小盆地」。文章由一九一0年作者出生前一年某天的黃昏,漫天的「火燒雲紅紅煌煌地熱鬧起來了。...」寫起,然後是「黑暗籠罩著的寒村煤油燈光,個個開了黃色花朵,而塗染了這個孤單而靜寂的寒村長夜。」寒村裡的人家多半是當地「金廣褔」墾首所屬的佃戶,三餐吃的是甘藷飯,配的是鹹魚乾,就算津津有味了。秋冬之際強烈季節風吹著茅草屋頂;夜晚只能在床上鋪了稻草禦寒。所以「寒」有寒酸、寒冷、寒傖之意。令人聯想另一個叫「鹹菜甕」的北部客家聚落,個中的「酸鹹況味」不言而喻。〈黃家〉一文的「枇杷莊」則是北埔的另一化名,然而文中既不見枇杷樹,北埔又無此舊名,作者之所以取這地名,若有深意,則應是取客語「疲爬」諧音,所謂「疲爬極蹶」之省,本意是指不斷掙扎之謂,以「疲爬」名莊,頗能反映客家人苦中作樂、自我調侃的人生觀。這裡的人常常要面對不可知的造化調弄,祖先們曾擔待原住民出草馘首的恐怖,甚至要受同類的欺詐,受有形無形的倫理道德的約制。所以「枇杷莊」其實是「寒村」意象的深刻化。這裡的人們,不論是上了鴉片煙癮的老隘勇,或流連在「巴黎美容屋」裡拉著粗嘎的絃子吼著山歌的太字輩的人,或幼年玩伴涂金漠、以及像貘的徐青松等,都各有一套營生本事,各具人格個性,包括成群出現在店家喝酒購物的高砂族(日據時代學界泛稱原住民,此處指大隘社泰雅族) ,都是這個村莊生生不息不可或缺的腳色;乃至於作者的兩個化身「杜南遠」和「黃若彰」,甚或轉化成作品中具有憂鬱氣質的「我」,而成為文學家,其實都是天地問順理成章、自然不過的事。龍瑛宗一一這位作品裡呈現濃厚梵谷畫風、卻又崇拜杜甫的文學家已於去年九月以八九高齡去世。
鍾肇政是臺灣文學界的長青樹,去年十月榮膺本校駐校作家,訪校一週;耄耊之齡,仍幽默健談。他老家雖在「公廳」(客語「祠堂」)所在的龍潭九座寮,但中學時因父親赴任五寮分教場教諭,舉家搬到山區去過山居生活。原先因為由淡水放假回到山區交通不便,晚間連電燈都沒有,不免有所怨尤。中學畢業後真正過了一陣山居生活,才領會其中種種美好,包括這裡的山色和人惰。〈濁流〉講到中學四年級一次返鄉的山中夜路上,「那蓋透過暮靄映入我眼簾的昏黃燈光,我愛上了它,連帶地我也愛上了那山村以及屬於山村的許多事妙。」五年級時,漸能感受山中父老酒中拉絃子唱山歌的情趣,領會在「凝滯的山間空氣中傳出的那種『如怨如訴如泣如慕』的調予」,自此「更愛上了山村的人們」。他以五寮山村為起點,譜寫出作者化身的「陸志龍」自傳〈濁流三部曲) ((濁流),(江山萬里),(流雲) ) ,繼而又完成貫穿「陸家」第三到第六代為「經」、及「乙未割臺」前迄日本「降伏」的時事為「緯」的〈臺灣人三部曲) ((沉淪〉、〈滄
溟行〉、〈插天山之歌) )。其中除〈江山萬里〉把場景移到臺中大甲和大肚山之外,其他五部作品在地緣上都不出龍潭、大溪等山線地區,而〈插天山之歌〉甚至把場景推進到淺山之上,寫到客家人在山上「開山打林」,以及山場上從事伐木、拉木鳥、做料子等生計活動。當然也個別記錄了善於鏢魚的泰雅族青年達奇司。他講到這些山村居民,「早來的人可以掙得多一些田產,遲來的則多半脫離來開貧窮與勞碌。「他們純樸、誠實、勤奮、節儉。可是他們的心靈深處都無可避免地有著一股由於身世飄零而沉澱下來的哀傷的渣滓。」(( 濁流〉第二章)作者雖然不必像他們一般操勞,但聲氣相通,自然可以看到每張誠樸的臉龐所揜藏著的無告的心思。也由於作者基本生活條件較一般人好些,所以常用較為中性的「山村」一詞( (流雲〉第三章也曾把五寮叫作「寒村」)。這兩套〈三部曲〉使作者成為名副其實的大河小說家。
無獨有偶,李喬也是大河小說作家,他的代表作〈寒夜三部曲)((寒夜),(荒村〉、〈孤燈) ) ,故事由彭阿強一家入山開墾大湖「蕃子林」說起,到前清隘勇出身的贅婿劉阿漢一生和日本警察周旋,再分兩頭敘述阿漢之子劉明基等被征召為軍伕出征菲律賓,以及蕃子林發生的大小戰時遭遇。這個「荒遠之村」一「蕃子林」正是作家的出身地,顧名思義可知這裡原來也是原住民的生活區。作者把開闢山地的這些山民比作臺灣大雪山溪裡的高山鱒,「鱒魚的夢,可能也是人類的夢;鱒魚的幻影,可能正是我們的心象。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不可如何的先天眷戀,歷史痛苦的感情。鱒魚是神秘的魚,鄉愁的魚,悲劇的魚。鱒魚在寒夜,
於荒村,憑著方寸一蓋孤燈,望向迢迢遠...」( (序章;神秘的魚) )彭阿強等人開山墾地,不但要防原住民出草,要與不可測的大自然競賽,還要和半路冒出來撿現成、吃人不吐骨頭的地主抗爭,所求不過向老天爺要一口「山飯」吃。當隘勇的劉阿漢由「防蕃」變成「聯蕃抗日」,換來的是終身禁錮,和四腳仔加三腳仔的監看羞辱,所求則是能保護所愛的人一一原是彭家「花囤女」(準「童養媳」)的燈妹,也就死而無憾。他們的四子明基和彭家表侄永輝,以及千萬臺灣子弟奉四腳仔之命,披上寫著「武運長久」的紅布條入伍、遠征,卻是茫然惶惑為莫明其妙的天皇而戰。「蕃仔林」人的作風就是「早起晚睡,默默工作,肯認命做一個吃山飯的人」「堅忍」是他們的哲學。「多麼美麗,多可愛的小山村。可是這些人活得多艱辛,多麼黯淡無望!誰能拯救這海天一角無告的予民?誰能替這一批默默認命的荒村百姓申冤?」(〈荒村〉第三章)這是阿漢的三子劉明鼎心裡的話,也正是作者心裡的話。
李喬訴說自己的文學經驗有以下的結論:「任何創作必須植根於主活,惟有真正忠於生活,才能創造出真正的文學作品來。」(〈孤燈> (後記) )對以上三位作家而言,「寒村」、「山村」、「荒村」就是他們的「生活」的重要部份,也就是他們靈肉生命的故鄉、文藝生命的原點。他們的文學道路毫無疑問正是從「寒村」、「山村」、「荒村」這個故鄉原點邁步走出來的。寫〈臺灣連翹〉的吳濁流、寫的鍾理和亦復如此。他們的書中雖然沒有特別用同類詞彙的習慣,但是像吳氏住新埔,家境優渥,「我家的前面是田,......園後有山,山上大木蒼鬱茂盛,白天也有松鼠在樹上跳來跳去,有狐狸在地下亂跑。......」(p.16) 指的是山線西側,瀕臨鳳山溪畔的丘陵地,早期還是名副其實「山村」景象。鍾氏不但有〈笠山農場>,還有計劃中的〈臺灣人三部曲〉啟了頭而未竟其業的〈大武山之歌〉,故事場景都在山線內圈; <笠〉書中人物饒新華就被叫作「山精」「你簡直無法想像他對於山有多麼豐富的知識。」( p.14 ) <假黎婆〉一文更個別刻畫了嫁為漢人婦的原住民女性特有的情操。鍾肇政宣示以「為我經歷過來的時代留下一個見證」回憶錄(一)p.192 )作為文學創作的主題方向。這種寫實主義精神正可說是臺灣客籍文學家的精神;以「寒村」、「山村」、「荒村」作為「文學家鄉」,就是客籍文學家作品的特色。由於這樣的「地緣特性」在他們的作品裡普遍且充分地反映出來,就臺灣文學而言,我們可以把它叫作「山線文學」一一它介於高山和平原海線之間,卻顯得奇峰突起、波瀾壯闊;也可說是臺灣文學園地裡枝榮葉茂、花香果甜,別具風格且極其重要的一片天地。
「山線文學」既以寫實主義為尚,作品本身就有濃厚的史詩、史畫的風格,廣泛運用反映時代背景和社會環境的語言、詞彙,也常記錄當時當地的政情、民情、風俗習慣等,對缺乏相同生活經驗的讀者而言,無疑是充滿著趣味與挑戰。因此在閱讀時除了好奇心之外,還需要幾分耐心和虛心。從「地緣特性」來看客籍作家和作品,我們的確可以用「山線文學」來理解他們和它們,以「寒村」、「荒村」、「山村」作為「文學家鄉」的確也是很有趣的臺灣文學生態現象,這也的確為多面向理解臺灣文學提供了活生生的實例。但不要忘記,一切分類觀察都是後起的而非先驗的,是相對的而非絕對的。文學家本身其實是不作興這些分類的,更不會因為這樣那樣的種種分類或研究而自我設限。真正的文學還應回歸到整體的文學概念本身去看,而真正的文學作品本身祖必然其備多面向、多層次的豐富內涵,以滿足大多數真誠讀者的願望和需求。一切文學固當如此,以客籍文學家及其作品為主的「山線文學」自不例外。
七月十五、十六兩天受邀參加在北埔舉行的「龍瑛宗文學研討會」,發表了論文〈龍瑛宗筆下的「寒村」和「枇杷莊」風情畫〉。同為新竹縣山裡人,前此卻未曾去過北埔,這回是首次踏在作家的家鄉土地上,親自感受印證作品裡「寒村」和「枇杷莊」的諸般風惰,那種感覺與經驗既複雜又奇特。先前自己喜歡閱讀他們的作品,而且也嘗試寫過幾篇相關的文章,主要就是先受到作品中「山歌」、「母語」的呼喚以及「寒村」、「山村」、「荒村」等相同地緣的牽引,直接籍由作品來認識現身或隱藏在書中的「作者」,乃至他們筆下幾分「熟識」的「故鄉」,甚至還希望藉以認識他們更內在的思想感情。也因此期待來日再好好走一趟由龍潭、新埔、北埔、大湖,直到美濃這幾個「山線文學」故鄉,踏勘這群作家們開闢文學之路的這些個起點,相信可以獲得更完整的所謂「文學地緣」的印象,進而更深刻地去認識這群和自己有著同樣地緣關係的作家及作品。作為讀者或鑑賞者,這也可以算是一種「心靈歸鄉」活動吧!認識臺灣文學不妨就由這裡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