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禪宗生死觀談自殺
從禪宗生死觀談自殺
中文系副教授林朝成
自殺常被視為違反生命價值、漠視生命尊嚴,道德上不正當的行為。它意味著生命已失去意義,未來不再具有存在的價值。因此,自殺可說是不健康的暴烈行為。
然而,禪宗卻不做如此觀。禪宗常說:「須是大死一番,卻活始得。」「大死」即是放下身心一切執著,不執著生,不執著死,不執著解脫,也不執著輪迴,這時他便已令「自我」一一那個無明煩惱的根源死去了,死去了那無明的自我之後,便能以一個活活潑潑的心靈去體現毫無執著的自由自在境地,這時相對無明的清淨無礙的自我便活了起來,所以「大死」之後方有「大生」。對於肉體的生死,禪師們完全不縈於懷,不但不縈於懷,他們甚至談笑自若,乃至把自己死亡當作一場表演,用以啟示他人,打破一般人對於生死的執著與恐懼。以下我們便舉出幾個例子,以說明禪師們面對生死的態度。
龐蘊居士將要入滅的時候,選好了入滅的時辰,要自己的女兒靈照出門看看太陽是否已經到了日正當中的午時,如果時間到了就進來通知他。靈照出門看看,然後回去向他的父親龐蘊說:「現在已經日正當中了,但卻出現了日蝕。」龐蘊奇怪怎會突然出現曰蝕,便出門去看看,結果發現並沒有日蝕,回到室內卻發現靈照搶先坐上自己的坐位已然入滅。原來靈照知道父親已經準備入滅,卻刻意要提早在父親一步入滅。龐蘊見到女兒入滅,並不感到哀傷,只笑說女兒太過敏捷,居然識破他的機關。過了七天,龐蘊也入滅了。他的妻子聽到這個消息便罵道:「這個愚痴的女兒和這個無知的老頭,怎麼這麼忍心,不通知一聲就走了。」然後去告訴正在耕田的兒子斲畬這個消息,他的兒子嘆了口氣,站著就入滅了。他的母親便說:「這傻兒子怎麼那麼痴呢!」而後飄然不知所蹤。
這個故事中,我們的重點不在於龐蘊一家誰的道行最高,而在於他們面對死亡之時,所表現的那種從容自若談笑生死的態度,要死便死,毫不拖泥帶水,這便是禪宗面對生死一貫的瀟灑態度。
另一個故事中則更明顯傳達出禪宗面對生死,將之轉化為一種藝術化的生活表現,以自己的生死來啟發教導眾生。鎮州普化和尚為臨濟之友。將要入滅入於市中向人乞一件直裰,有人要給他披襖或者布裘,他都不要。臨濟聽到這件事便派人送他一口棺木,普化便笑說:「臨濟這個傢伙太多嘴了。」收下這口棺木對眾人辭行說:「普化明天要去東門,將要在那兒入滅。」第二日鄉人好奇地跟著法師出城,法師便嚴厲地對眾人說,今天日子不好,明日再在南門往生。隔日鄉人又再相隨,法師又說明天才在西門往生。第三天跟隨的人便少了許多,但法師又說明天才在北門度滅。鄉人以為又是一場騙局,第四天便不再有人跟隨了。這時法師自己才抬著棺木,出北門,敲著木魚跳入棺中而逝。
直裰是僧衣的一種,是偏衫與裙子的綴合,披覆了身體的大半,所以普化乞求直裰,其實要的是棺木,他用乞直裰的方式來暗示他的死亡,可是沒有人理解他的行為,唯被臨濟一下說破,所以他才罵臨濟多嘴。然後他好似兒戲般地宣示要往東門入滅,要去西門入滅,要去南門入滅,好奇的人們每次都想跟著去看這老和尚倒底要怎麼死,結果都像是一場騙局,每次他又不死了。最後他說要去北門入滅,便沒有人跟隨,以為這個老和尚又在說謊騙人了,結果他卻真的入滅。普化的行徑就像是一齣行動劇,他叫人以好奇的心等待死亡,當每個人都被他死亡的預言所欺騙時,不再在意死亡之時,他卻又突然死亡;這就像是死神來臨的時候,常不會按時而來,等到你稍加鬆懈,便以不及掩耳之勢突然出現。
龐蘊、靈照、普化等高僧大德對待生死的態度,顛覆了傳統「重生」、「養生」、「護生」的觀念,生命不再具有絕對的價值。禪宗不從菩提心、慈悲心著眼,也不以「捨生取義」的人格尊嚴論述死亡的尊嚴與合理性,而是從生死自在的美感,表現生死的自由。這麼說來,禪宗是否肯定自殺?倒也不是!禪宗反對在貪、嗔、癡的心靈狀態下,所引發的自殺行為,這通常表現為三種型態:
(一)在沮喪、絕望的精神狀態下,扭曲了世界的實相與未來的遠景,愚癡的心智抹殺了任何境隨心轉的契機,使沮喪絕望的情緒超出了生命的負荷。
(二)因輕視自己和他人,厭惡整個世界,心中充滿報復的慾望、憎恨與矛盾的情感,騷動的心靈與世界隔離、對立起來,嗔恨心掩蓋了明智的判斷,以致於以暴力的心態結束自己的生命。
(三)因對生命的貪愛,將生命看做享樂的器具,迷失生命的價值,受挫於生命苦難的經驗,不再能以覺醒、清明的心看待生命,自殺成為生命根本貪欲無以成全的最後手段。
常人因貪、嗔、癡三毒而執著生死,自殺不只不能解脫生死煩惱,更成為根本的惡見,所以禪宗「不執著」、「無所得」、「放下」的實踐智慧,為自殺的課題提供一個思考的角度,也為預防自殺提供一個寬廣的架構與調整心態的可能性。
